潮湿的腐叶被踩碎,渗出暗黑色的浊水。
这条被称为“血路”的兽道越往深处走,瘴气就越重。前方引路的沈妙音走得很慢,手里捏着两枚铁菱角,每跨出一步都要先用罗盘探一探地底的动静。
“停。”
走在最后的赵长老突然出声。他快步越过林昭,蹲在一处干涸的水洼边。
水洼中心,趴着几具妖兽的尸体。
没有血腥味。
赵长老伸手翻过其中一只形似野猪的妖兽。这东西皮糙肉厚,平时就算被高阶修士的飞剑劈中,也能留下一具全尸。但此刻,它轻得像一捆枯草。
赵长老戴着鹿皮手套的两根手指稍一用力,“咔嚓”一声,妖兽的肋骨就像干脆面一样断裂开来。
“没有伤口。”赵长老剥开妖兽干瘪的皮毛,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,“内丹不见了,血肉连同骨髓里的精华全被抽了个干净。就算是专修邪法的魔修,也做不到这么不留痕迹。”
沈妙音凑过来看了一眼,原本因为收了极品灵石而有些亢奋的脸,瞬间褪去了血色。
她猛地往后退了两步,靴底在泥水里拖出两条印子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
沈妙音把攥在手心里的那块极品灵石摸出来,手背上的青筋直跳,“这不是妖兽干的……外面一直有传言,这秘境深处藏着大恐怖,连二阶妖兽都不敢随意靠近中心区。这干尸……这干尸的死法不对劲!”
她将灵石放在一块枯木上,咽了口唾沫:“这活我接不了,命只有一条,钱我不要了,前面的路你们自己走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要往来时的方向钻。
一截带着斑驳血迹的木剑横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。
李芷瑶靠在树干上,左手按着剑鞘,视线落在沈妙音的膝弯处,似乎在盘算从哪里下剑最省力。
沈妙音浑身一僵,回过头看向林昭:“道友,规矩不是这么定的。我是劫修,不是死士。你们非要往前送死,别拉着我。”
林昭没有拔剑。他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抓出一把东西。
哗啦。
十几枚灵光内敛、纯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极品灵石,被他随手扔在沈妙音脚下的烂泥里。
浓郁的灵气瞬间将周遭三尺的瘴气逼退,泥土表面甚至凝出了一层冰晶。
沈妙音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。
“够买筑基丹的量。”林昭看着她,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,“带路,或者现在就死。自己选。”
林昭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在泥水里发光的灵石,他的目光只盯着沈妙音。在这个没有秩序的边陲,跟一个劫修谈信誉是废话,唯一能压倒恐惧的,只有足以改变阶层的利益。
沈妙音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。她看了一眼横在前面的木剑,又低头看着那一堆极品灵石。
眼球里的红血丝开始蔓延。
散修为了半块下品灵石都能在黑市里捅人刀子,何况是一笔能直接把她堆上筑基期的巨款。
“行……”沈妙音咬破右手食指,在一块空白玉简上飞快画下一道血纹,这代表她签了不受反悔的死契。她抖着手将泥水里的灵石一颗颗抠出来塞进怀里,眼底的恐惧被一种亡命徒般的狂热彻底覆盖,“抄近道。右边那条崖缝能省三天的路程,但那边是一阶后期‘铁背猿’的盘踞地。”
“走。”林昭只吐出一个字。
一炷香后。
阴暗的崖缝中,腥风扑面。
两只体型堪比成年水牛的铁背猿从崖壁上扑落,利爪在岩石上挠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李芷瑶身形一闪,木剑顺着猿猴的下颚骨缝隙刺入,借着对方扑击的惯性,手腕猛地一拧。绞碎脑髓的瞬间,她抽剑后退,避开了喷溅的黑血。
但更多的铁背猿从崖壁两侧的洞穴里钻了出来。密密麻麻的红眼在黑暗中亮起,足有上百只。
“不能停。”林昭看着前方被妖兽堵死的崖道,语气森冷,“大阵还在外面锁着,没时间在这里耗。”
他从怀里抽出两面篆刻着繁复金纹的黑色小旗。
这是他用系统里最后一点底蕴换来的高阶阵旗。
“赵长老,左翼。芷瑶,右翼。”
话音未落,林昭双手猛地一甩,两面阵旗化作黑光钉入崖道两侧的坚岩中。
嗡——
一层半透明的暗金色光幕骤然撑开,像一根中空的管子,强行在密集的兽群中切出一条宽仅三尺的通道。
“往前推!”林昭顶在最前面,双手死死结出控阵法印。
光幕刚一成型,几十只铁背猿便狂暴地撞了上来。暗金色的阵纹剧烈闪烁,每一次撞击都让林昭虎口发麻,胸腔里气血翻涌。
高阶阵旗的消耗是极其恐怖的。不过十息,阵旗尾端的木杆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。
李芷瑶和赵长老一左一右贴着光幕的内壁。只要有妖兽的爪子顺着阵法的缝隙挤进来,赵长老的枯手便会精准地捏碎其咽喉,而李芷瑶的木剑则专挑妖兽的眼睛和腹部下刀。
两人一剑一爪,像一台高效的绞肉机,配合着光幕硬生生在兽群里碾过去。
“再来!”
林昭踏过一地的残肢,再次抛出两面阵旗。
新的光幕衔接上即将破碎的旧阵。他每往前走百步,地上就会多出两根灵气耗尽、化为灰烬的废旗杆。这是一场不计成本的资源挥霍,纯粹是用高阶物品生生砸开一条血路。
沈妙音缩在队伍中间,脸色惨白地指着方向。她看着林昭那种连眼睛都不眨的抛掷速度,心底的狂热稍微冷却了一点,换上了一种更深的忌惮。这根本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家族少爷,这花钱的手法和不留余地的狠劲,比那些大宗门的核心弟子还要疯。
崖道漫长,兽吼声震耳欲聋。
两百步。
一百步。
五十步。
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,崖壁到了尽头。
“冲过去!”林昭低吼一声,一把扣住最后两面阵旗的阵眼,将其强行压榨出最后一丝灵气。
四人趁着光幕达到最亮的瞬间,猛地窜出了崖缝。
咔嚓——
清脆的断裂声在身后响起。
失去灵力支撑的高阶阵旗彻底崩碎,化作一捧细密的黑灰随风散去。
身后的退路,瞬间毫无遮掩地敞开在愤怒的兽群面前。失去目标的一阶妖兽在崖缝口徘徊,不甘地咆哮着,却因为某种本能的恐惧,在崖缝口死死停住了脚步,不敢再往前迈出半寸。
赵长老拔出腰间的一柄断刃法器,浑身肌肉紧绷,掌心满是冷汗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毫无遮挡的崖缝入口,又转头看向林昭。
“少主……”赵长老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深深的不安,“阵旗耗光了,退路断了。如果这地方不对,我们连撤回外围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这种把后背完全卖给深渊的极端冒进,违背了散修生存的所有铁律。
林昭松开因为过度输送灵力而痉挛的手指,没有理会后方震天的兽吼。
他抬起头。
前方没有风,没有鸟鸣,连腐殖质的气味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片寂静。
寂静得令人发指的药园外围。
